华埠写著“黄祸支持黑人力量”的壁画,华埠内有很多壁画都关于支持亚裔和非裔团结。

报道分为上下两部分,这是第一部分。阅读第二部分

本报导和奥克兰之声(Oakland Voices)合作,该项目由梅德纳学院新闻教育专业主导,目的是训练奥克兰市居民讲述自己社区的故事。

近几个星期,连串令人痛心,刺耳的视频传到奥克兰市之外,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华埠内亚裔长者工作和日常生活中被袭击和抢劫。其中一段被观看数百万次的视频,就是一名91岁的男长者正在8街夹哈里逊街散步,突然被推倒,头部先着地跌倒。华埠的商户也反映在近数个星期,抢劫案显着上升。

黄晓茵(Alvina Wong)是亚太环保网络的竞选和组织总监,这个非牟利机构组织亚裔移民工薪阶层和难民家庭,推动建立更加洁淨和健康的环境。从2002年开始亚太环保联盟总部就在奥克兰华埠。她强调因疫情而加剧的仇恨亚裔情绪,不一定直接导致了最近在华埠發生的罪案,华埠抢劫终年不断,尤其农曆新年期间更严重。 她说:“这些罪案和暴力已经在华埠出现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是她表示要将这些居民忍受超过一年的压力和恐惧,和现状带来的大声呼喊割裂开是不可能的。华埠经济在疫情前已经萎缩,而且受居家避疫令和经济衰退的打击尤其大。大约三分之一的华埠店铺宣佈,因为新冠肺炎疫情而要暂时或永久关闭,即使着名餐厅都准备或者暗示不得不关闭。她说:“究竟在我们崩溃前还要承受多久? 我觉得很多人都濒临崩溃点。”

最近的暴力袭击视频已经引起国际性关注和回应。全国性的媒体,从福克斯新闻到卫报都有系列报导。曾经在奥克兰私立学校就读的演员吴彦祖,和演员金大贤联合捐出2万5千元悬赏一名疑犯。甚至在本週,拜登总统的新闻官也被问到最新传开的亚裔长者受袭视频,并且想知道总统“是否看了这些视频。”

在2月3日,在富兴中心举办了一个备受关注的记者会,在华埠的中心,市长薛丽比(Libby Schaaf)批评市议会主席励琪(Nikki Fortunato Bas)去年夏天提出没有被通过的财政预算案,削减警察预算。据薛丽比说,这笔经费可以保护华埠的居民和商户。励琪和另一名市议员法夫(Carroll Fife)回击,指华埠最近削减巡逻警员是出自市长行政班子,并且指责薛丽比煽动非裔和亚裔分化。

这些近几个星期获得广泛关注的案件中,嫌疑人和被告都是非裔。而在华埠增加警力的请愿也带来极大的担忧,有很多非裔居民担心在商业区购物或者逛街,就会被记录, 假定有罪和伤害。

屋崙华埠联盟(Oakland Chinatown Coalition),有态度的亚裔(Asians with Attitudes),温情在奥克兰(Compassion in Oakland)和屋崙华埠商会(Chinatown Chamber of Commerce)等机构,组织了志愿“巡逻队”在华埠巡逻,队伍包括各种族和族裔背景的人。多个筹款资助这些袭击中的受害者和亚裔發声团体的GoFundMe众筹请愿,也获得了数十万的捐款。

很多人在社交媒体声称,这些显着上升的吓人袭击和抢劫都代表着仇恨犯罪,仇视亚裔情绪和袭击从新冠肺炎疫情初期就开始涌现并被记录下来,这些只是后遗症。

有没有证据表明华埠最近几个星期發生的袭击是由种族引起的呢?华埠的罪案上升是独有,而不是多年趋势,情形和奥克兰其他地方中其他社区经历的不一样吗?为什麽最近在华埠發生的罪案可以引起那麽多本地,甚至是国际的关注,与此同时一些东奥克兰社区中,枪击暴力犯罪已经持续数月显着增加,但是却没有这麽持久的关注也没有居民回应行动呢?华埠居民究竟想看到怎样的解决方法,究竟谁的声音没有被听到?

在连串漩涡般密集的全国新闻报道,名人关注,政客互相指责,热门视频和呼吁这有被准两个历史上还曾互相朝对方吐口水的种族团结起来的热切呼唤中,还有很多重要的问题没确地回答,甚至發问。在这个上下两部分的报告中,我们尝试这样做。

我们採访受害者,社会活动家,民选官员,社区成员和社区领袖,尤其和屋崙华埠联盟相关的人。这个联盟在十多年前由社区非牟利机构,商户,教会,居民和其他人设立。问他们关于最近这些备受关注的袭击,从他们看到的对话中,發现有什麽缺失的部分,又会何去何从。

近期华埠的袭击和抢劫是否种族引起?

1月31日的一日内,28岁的无家可归者叶海亚·穆斯林(Yahya Muslim),涉嫌在华埠袭击了三人。监控视频拍下他在八街夹哈里逊街推倒一名91岁长者。视频在网上全世界内疯传,之后演员金大贤(Daniel Dae Kim)和吴彦祖(Daniel Wu)就联合捐出2万5千元悬赏,他们不断表示这是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增加的一个例子。

The Oaklandside翻查了穆斯林的法庭记录,發现他在过去九年中,在阿拉米达县内多个城市被捕,犯罪的种类也不同,包括蓄意破坏,偷窃和数宗袭击罪。在2020年8月,他在十街靠华盛顿街,无故多次拳打一名亚裔男子。但是没有明确的线索显示他犯下的其他袭击案受害者都是亚裔,或者特定的种族,或者他因为对方的种族或者身份进行袭击。警方,目击者和受害者描述,这些袭击都是“随机”和“无理由”。

2019年11月,穆斯林向一名Uptown饼店店员扔椅子,导致这名男店员脸部被破裂。在2017年3月,他一拳打向一名普莱臣顿市(Pleasanton)Safeway超市店员。2016年,他在利物摩市(Livermore)一条街走路的时候,用拳头随机袭击了一名陌生人的脑后。2015年他也有两宗随机袭击陌生人指控。

The Oaklandside查看了警察报告,法庭笔录和关于这些案件其他可得的公开信息。警察报告没有列出受害者的种族或者族裔,但是我们看了穆斯林所有的法庭记录,包括但是不限于他的受害者的名字,没有显示穆斯林系统性地针对某一个种族和族裔。这个星期,我们问了地检官办公室从法庭记录中是否可以看到,穆斯林袭击之前受害者的动机是因为种族或族裔。地检官办公室回复们正在看他的案件。

合计起来,穆斯林被指控至少十宗袭击案,但是从来没有被指控过仇恨犯罪。六年前,一名阿拉米达县高等法院法官在法庭上指出,穆斯林有严重的精神问题。2020年他因为药瘾问题而被收入一间东奥克兰的康復中心。

根据警察报告,一名目击者联繫奥克兰警方,并且指认穆斯林就是1月31日袭击案的袭击者。穆斯林当时已经关押中,2月1日他因在华埠哈里逊街袭击数名路人而被捕,并且由于精神疾病羁留在圣利安住市(San Leandro)的约翰乔治医院。2月5日他从约翰乔治医院被转介到Santa Rita监狱。

除了穆斯林的袭击,最近华埠还有更频繁的抢劫和盗窃案,这些案件我们会在第二部分探讨。其中一些案件的监控视频也在网上广传,并且谴责这就是有更多反亚裔情绪的更多证据。但是我们採访的某些深入华埠社区的人就说他们不这样认为。

Sakhone Lasaphangthong. Credit: Amir Aziz

Sakhone Lasaphangthong是华埠家桥译社的住房服务总监,他的工作就是接触无家可归者,为他们提供食物和帮助他们申请身份证和获得健保等资源,他也是前华埠清洁大使。华埠清洁大使项目从2017年创立, 成立机构包括亚裔囚犯支援委员会,亚健社,奥克兰华埠改善计画(好好吃GoodGoodEatz前身),部分经费由东湾亚裔地方發展社和屋崙华埠商会提供。这些清洁大使职责是清理涂鸦,和多个商户合作改善社区,同时照看社区。

这个项目在疫情期间被中断后,Lasaphangthong继续做义工。他六个月前被屋崙华埠商会返聘,主要就是向社区提供同样的服务。

他不认为抢劫案的增多和种族有关。“我看不到罪犯只是针对亚裔。他们针对的是易得手人群。”他说,“我不觉得是非裔针对亚裔。我觉得这些是机会犯罪。”

Lasaphangthong说他对这个事情独特的观点来源于他自己的背景。他说:“我曾经是罪犯。我在监狱呆了20年。这些就是我们的做法,如果看到有人拿着名牌包,那麽他的皮肤颜色一点都不重要。我们不知道包裡面装了什麽,但是我们要这个包。我在这裡看到的就是这种罪案,这些不是因为种族。”

八街上的鱼肉王超市的老闆冯泳恩说,她在华埠看到和打交道的长者就特别容易被抢劫犯下手。印象中大部分出来华埠的都是长者,甚至在很多事件中,这就是事实,在这个区的确更容易得手。她说:“很多路人都是长者,所以他们帮不了忙。不是每个人都年轻能跑。”

根据美国人口普查数据,华埠的商业中心中居住着大约三千名居民,大部分都是亚裔而且平均年龄都比奥克兰其他地区要年长很多。43%的居民是60岁或以上,一半人55岁以上。超过三成的居民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大部分人在家不讲英文。

不管是不是种族或族裔仇恨,导致现在华埠罪案率上升。恐惧,和对来自不同文化的人群有偏见,害怕和仇恨的仇外意识,都是真实和严重的。商户,机构和居民都提及到,因为反华情绪抬头,和疫情爆發而增加的身体和口头攻击,又被特朗普政府那些将病毒怪责到中国和华人的危险的言论而火上加油,这些都对他们造成了持续的精神影响。

和加州其他大城市的警局一样,奥克兰警方也追踪仇恨犯罪,并且没有将这些数据上交到州司法部。司法部将数据公开,虽然2020和2021年的数据还没有上传,但是却可以看到奥克兰哪个社区报告过仇恨犯罪。而数据显示,同性恋和跨性别人士,还有非裔人群报告因为自己的身份被歧视是最多的。亚裔人群向警方报告的仇恨犯罪数字比非裔,白人和拉美裔都要低。

这些数字也可能有误差,因为某些族群会更加倾向于报警,语言障碍也会令准确报告更难,还有其他阻碍。这些都会导致整个奥克兰的仇恨犯罪数字可能被低估。除非等到去年的数字出炉,否则我们都无法从统计数字看出疫情的影响,还有仇恨和恐惧的联繫。

另外要注意的很重要一点是,仇恨亚裔情绪在新冠肺炎之前在美国就由来已久。在加州还有美国西部其他地方,19世纪至20世纪初,华人移民经历过屠杀,焚烧和谋杀,暴力的根源是白人至上种族主义。1882年排华法案禁止华人劳工移民到美国,直到1965年移民和归化法案通过。即使是生活在美国的华人也不能归化成公民。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部明确禁止某一个族裔移民的主要法案。

Kev Choice是一名奥克兰的音乐家,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 他在东奥克兰和美丽湖附近长大。他说很多他的朋友和同学都是越南,柬埔寨,中国和其他族裔。上星期天,身为非裔的他就到了华埠呼吁奥克兰的亚裔和非裔社区团结。他说:“树立一个榜样并且团结他人很重要。在这个困难的时刻,我们要确保缓解非裔和亚裔之间的紧张关係。我们会出现在危机和悲痛的时刻,这个传统可以追溯到黑豹党和佔领奥克兰时期,都是多世代和多种文化一起参与的活动。’”

他也认为最近在华埠發生的袭击和奥克兰的贫困危机有关,从无家可归者问题到缺乏精神健康护理,虽然现在都是痛苦和挣扎,但也是一个改变的契机。他说:“每次有一种困难,就是有一个机会,我们可以更加用心地创造出我们想看到的世界和团结。”

Murals in Oakland's Chinatown depicting Black and Asian American unity.
屋崙华埠另一幅关于非裔和亚裔团结的壁画。 Credit: Amir Aziz

呼吁在华埠增加警力和义务巡逻员,反响不一

突如其来的焦点关注,志愿巡逻队,几天内就筹得数万元的众筹请愿,这些对于那些在华埠工作了好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都非常让人反应不过来。有些人感到外人插手,可是不知道这个社区真正想要和需要的是什麽,也没有去咨询社区的意见。亚太环保联盟的黄晓茵说:“大家对我们长者的关心和关怀很美好。但是,直接就说这裡没有改善,也没有人关心我们的社区,这种归类就感觉带有误导。我们都在合作努力,尝试整合不同的工作,而且很高兴看到那麽多人在这个时刻跟随着我们的带领。”

她相信所有这些密集的呼吁都是出于善意并且想提供帮助。但是她也谨慎提醒,华埠的疗愈需要时间和持续的关注,远久于现在媒体和社会突如其来的聚焦关注退却之后,尤其是这些袭击中受害的长者。她说:“这对他们的身体有长期的影响,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復。我们会定期回访他们,不是仅仅因为媒体关注而关心一次。”

Activists and Asian community members meet to discuss the current events of violence toward elders (From left: Kwang Chin, Sareth Moeun, Sakhone Lasaphangthong, Michael Chen, Alvina Wong)
亚太环保网络的黄晓茵(右)和其他人见面讨论近期在华埠发生的袭击长者时间。(从左至右: Kwang Chin, Sareth Moeun, Sakhone Lasaphangthong, Michael Chen, Alvina Wong) Credit: Amir Aziz

上星期,陈锡澎所在的屋崙华埠商会主办了一个备受关注的记者会,在会上市长批评市议会主席,在全国因为警察暴力而削减警察经费浪潮中,去年夏天提出的财政预算,将经费从奥克兰警局拨到其他预防犯罪,精神疾病和贫困项目上。(不过这个财政预算并没有通过,也没有要求减少华埠的巡警,但是薛丽比相信由于大笔经费被削,最终会导致整个城市都减少巡逻警员。)

在12月,作为更大笔的经费削减,奥克兰市长薛丽比属下行政官瑞斯金(Ed Reiskin),确实减少了华埠内的三名巡警,包括一名可以说粤语和英语的双语联络警员。

陈锡澎说能有会讲粤语的警员在华埠巡逻,可以确保居民更加自在报警,并且帮助他们更准确地报告事情的经过。他曾经在记者会上向市长请求,如果可能的话,想将这名联络警员调回华埠。市长指现阶段没有计划将已经调走的警员再次调回到华埠。

陈锡澎也提出几个可以增强治安的方案,包括在更临近店铺的地方增加停车位,街上多安装监控镜头。他还说应该有更多资源投入到预防罪案上。他说:“我们投入了那麽多资源在解决罪案上,但是如果我们能预防罪案發生,那麽就不需要花费那麽多资源。”

Carl Chan, board member of the Asian Health Services located in Chinatown, Oakland.
华埠亚健社董事陈锡澎。 Credit: Amir Aziz

一些受访者指出奥克兰警察总部就在华埠外围。最近几个星期引起广泛关注的事件,就發生在总部大楼两三个街区以外,但是这个地标对罪案并没有震慑或阻吓作用。

有人说,华埠不仅仅是亚裔的家,而亚裔也会住在奥克兰其他地方。奥克兰居民和社会活动家Bo Chung一家上世纪80年代移民到华埠,他说:“有拉美裔住在华埠或者附近。也有亚太裔住在东奥克兰中心。那些分裂我们的言论已经够了,对我们并没有益处。(我们需要)去妖魔化,或者只找些其他人来指责或惩罚。我们需要改变司法系统,改变这个对我们所有人而言都失败的系统。”

同时,很多人想知道为什麽在奥克兰其他地方發生的罪案和暴力,没有同样受到媒体,政治和名人关注。和其他城市一样,奥克兰从2020年3月开始也面临急升的枪击和谋杀案。奥克兰去年發生了102宗谋杀案,比过去三年的平均数字上升了26%。去年枪击案也飙升,从2019年的284升到485宗。今年第一个月,已经有15名奥克兰居民被杀,去年同期死亡数字只有1人。奥克兰大部分谋杀案的死者都是非裔或者拉美裔男子,而大部分的罪案都發生在东奥克兰和西奥克兰社区内,这些地方都是非裔和拉美裔的聚居地。

“在东奥克兰,这些危急非裔生命的枪击每天都会發生,我们可以团结起来支援那些危机,就像我们团结起来应对在华埠对亚裔长者的事情。”选区包括华埠的市议会主席励琪在一次採访中说。

亚太环保网络的黄晓茵。 Credit: Momo Chang

亚太环保联盟的黄晓茵说,比起其它帮助,她最想见的是奥克兰居民能庆祝和支持华埠能给出的最好服务。她说:“在华埠逛街,尤其是在疫情前,是一件愉快和甜蜜的经历。祖孙们在放学后分吃着粉红色的西饼纸盒裡面的包点, 三五名长者在公园或者去买点心的路上一边慢慢走一边说笑。我希望可以看到对话发生在更多不同世代,文化和语言之间。现在社区中有很多恐惧,痛苦和伤害,如果能看到更多信任被建立和巩固,假以时日这会很棒。”

她说:“我希望商户能得到足够的资源并且觉得可以安心开门做生意,晚上更多照明可以带来更多的活力,还有街上有更多人走动。这也意味着一直有人来华埠,而且即使在入夜后走在街上也觉得很安全。”

以上是本系列第一部分,阅读第二部分

本报道由梁莉娜翻译成中文。她曾经在本地中文电视台担任新闻记者,主要报道旧金山和东湾政治和社区新闻。

Momo Chang is the alumni coordinator for Oakland Voices, a project of the Maynard Institute for Journalism Education, and a freelance writer based in the East Bay.

Before joining The Oaklandside as News Editor, Darwin BondGraham was a freelance investigative reporter covering police and prosecutorial misconduct. He has reported on gun violence for The Guardian and was a staff writer for the East Bay Express. He holds a doctorate in sociology from UC Santa Barbara and was the co-recipient of the George Polk Award for local reporting in 2017. He is also the co-author of The Riders Come Out at Night, a book examining the Oakland Police Department's history of corruption and reform.